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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觀點 | 秦漢瓦當書法
時間:2021年10月29日

    西漢  金烏瓦當及拓片   

    直徑21.7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  蟾蜍玉兔瓦當及拓片   

    直徑21.6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泱茫無垠:尋繹漢瓦文字之美 

    陳根遠 
     

    在千年瓦當收藏研究史中,絕大部分時間里文字瓦當都是獨領風騷
        瓦當是我國古代建筑屋檐上筒瓦瓦頭下垂的部分。因為它的上面往往模印有精美的圖案或文字,唐宋以來漸為人們重視。瓦當的研究大概可以分為如下四個時期:
        第一個時期唐明,是瓦當引起人們興趣并開始著錄的萌芽時期。其代表作有北宋王辟之的《澠水燕談錄》、黃伯思的《東觀余論》和元代李好文的《長安志圖》等。
        第二個時期清代民國,是瓦當著錄的普遍興起時期。其代表作有清乾隆朝朱楓的《秦漢瓦當圖記》和民初羅振玉的《秦漢瓦當文字》。
        第三個時期二十世紀五十至八十年代,是科學的瓦當資料匯集與研究時期。其代表作為陳直先生的《秦漢瓦當概述》和《新編秦漢瓦當圖錄》等。
        第四個時期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是考古學的深入介入和資料匯集的長足發展時期。此間隨著社會的進步,瓦當收藏進入全盛時期,在參與的人數、見到的品類、研究的深度諸方面,均是以往不能比擬的。其代表作有劉慶柱的《戰國秦漢瓦當研究》、李發林的《齊故城瓦當》、陳根遠的《瓦當留真》以及伊藤滋的《秦漢瓦當文》和趙力光的《中國古代瓦當圖典》等。
        因為古代的金石學是以古代文物上的文字研究為中心的,故此在一千年的瓦當收藏研究史中,絕大部分時間里文字瓦當都是獨領風騷的。
        瓦當最早創用于陜西扶風、岐山的周原地區。這里是周人的故鄉。在西周瓦當濫觴之初,瓦當皆為半圓形,除眾多的素面半瓦外,還有劃刻(而非模印)的重環紋瓦當。
        至戰國,瓦當藝術臻至它的第一個高峰,在圖案、圖像兩類瓦當上取得了空前絕后的成就,而齊國故城(今山東臨淄)的樹木雙獸紋半瓦、燕下都(今河北易縣)的饕餮紋半瓦、秦都雍城(今陜西鳳翔)的動物紋圓瓦和咸陽的云紋、葵紋瓦當各領風騷,其中秦動物紋瓦當堪稱個中翹楚。
        逮漢代,瓦當在使用的廣泛性與藝術性上進入全面鼎盛時期。當時的西漢三輔(今陜西關中地區),渭水流澌,物華天寶,離宮別苑散布其間,故陜西遺存西漢瓦當極多。除了各式云紋瓦當外,漢長安城一帶出土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瓦當堪稱圖案瓦當的頂極杰作和整個瓦當時代的最后強音。

     

    戰國秦  虎噙燕紋瓦當及拓片  

    直徑15.6cm  陜西鳳翔縣秦雍城遺址出土 

    戰國秦  田地植物紋瓦當及拓片  

    直徑15.2cm  陜西關中出土

    戰國秦  鳳鳥紋瓦當及拓片  

    直徑15.2cm  陜西鳳翔縣秦雍城遺址出土  

    戰國秦  雙犬(獾)紋瓦當及拓片  直徑15.2cm

     

    瓦當文字興盛于西漢時期 

        西漢中期,出現了瓦當的最后也是最為重要的大類——文字瓦當。文字瓦當出現最晚,但人們對它的興趣卻發生最早,也最執著。宋人率先注意到文字瓦當,而對無字的圖像、圖案瓦當不著一字。這一現象一直持續到民國時期。近五十年來,現代考古發掘和研究全面展開,但文字瓦當如日中天的地位并不曾從根本上受到撼搖。 

        考古發掘證明,文字瓦可能出現于漢景帝時期(前一五六—前一四一),普及于武帝時期(前一四—前八七),鼎盛于西漢中晚期。西漢是一個空前龐大的帝國,西漢文字瓦當的出土就證明了這一點。北至俄羅斯的貝加爾湖,東北達朝鮮半島,南抵廣州,東南至福建,西達青海,都有漢代文字瓦當出土。至東漢,文字瓦當驟衰,實物無多,主要見于山東臨淄和河南洛陽等地。 

        說到瓦當,“維天降靈延元萬年天下康寧”十二字瓦恐怕是最著名的瓦當之一。此瓦直徑一般在15.8cm—16.5cm。因為它是瓦當之中字數最多的一種(近年才有新發現一種字數更多的漢代文字瓦當),又十分稀少,故極受金石學家重視。但談及時代,過去多只能以瓦文近小篆,定為秦物。秦李斯小篆泰山殘石只殘存九字,此瓦十二字,為秦代真跡,受到格外垂青,自不難理解。曾以得到一秦代瓦罐便喜不自禁自號“缶翁”的藝壇大師吳昌碩一九二年見到費龍丁藏十二字瓦,為之銘曰:“研和璧,瓦嬴秦,字十二,瑯琊魂……”缶翁以為此“秦”瓦得秦《瑯琊刻石》(亦李斯篆)之神。十二字瓦廣為各種瓦當譜錄所記載,在近年的文章、專著(包括教材)中還屢被人指為秦物。實際上,它應為西漢中期瓦當。過去人們多不明此類瓦當的準確出土地點,或云出于漢長安城,或傳出秦阿房宮。上世紀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考古學家在漢長安城武庫遺址的西漢中期地層中發掘出土了這種瓦當(八十年代在鄭州西北之古滎陽城址也曾采集到此類瓦當),從而從地點和地層上科學地解決了十二字瓦的時代問題。從文字內容上講,十二字瓦當文內容多源自《詩經》、《尚書》等儒家經典。秦始皇曾下令“焚書坑儒”,限《詩》《書》藏于國家,他人談論《詩》《書》一概處以極刑。如此他會張揚地將出于儒經的瓦文置于自己的宮殿上嗎?從史書上看,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后,靈、元、康寧之類的詞成為西漢中晚期的時髦語言。再從十二字瓦的考古發掘出土地點上看,也十分符合儒家思想。漢代儒生在解釋“武”字時說,“止戈為武”,那么把息止干戈希望國家萬世長久、天下安寧的瓦文置于國家武器庫的房檐上,不是十分合適的嗎?現代人不是也常講“和平是對軍人最高的獎賞”嗎? 

        出土十二字瓦的西漢武庫在漢長安城中,按今天的行政區劃在西安市北郊未央宮鄉大劉寨。武庫在漢未央宮和長樂宮之間,東西長約八百米,南北寬約二百二十米。武庫中的建筑物主要有兵器庫和守兵營。各種兵器均分類庫藏,置于兵器架上。因為武庫是極為特殊的國家重地,故此連接十二字瓦當的筒瓦上還有三棱錐狀瓦刺,這也是其他皇家宮室和官府用瓦上極其罕見的。武庫始建于高祖七年(前二〇〇),王莽末年毀于戰火。 

        另外,山東臨淄采集的“天齊”半瓦當早在民國初年羅振玉《秦漢瓦當文字》中就有著錄,上世紀八十年代,趙超以為屬戰國到西漢早期之物,約約十年后,劉慶柱在《中國書法全集·秦漢金文陶文卷》中撰文指出:“山東臨淄采集的「天齊」半瓦當,由于失去地層關系,難以作出科學的斷代。”為此,我專門請教淄博齊瓦收藏大家王也“天齊”瓦當出土地點,王先生惠告:“天齊瓦當只出土于齊故城之劉家寨遺址,其他齊地舊址未見。”又請教曾在齊故城考古發掘的徐龍國博士,得知:“齊故城劉家寨遺址是漢代遺址,沒有戰國遺存。”如此看來,在沒有科學考古發掘資料之前,“天齊”瓦當定為西漢時期,較為穩妥。 

        根據瓦當文字內容,文字瓦當可分為宮苑、官署、宅舍、祠墓、紀事、其他和吉語等七大類。從現有資料看,不同文字內容的瓦當約有四百種,其中吉語文字瓦種類約占半數,其不同版別的實物更占存世文字瓦的絕大多數。其他類的文字瓦分別有幾種或三四十種。 

    千秋萬世  清拓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 

    西漢 永受嘉福瓦 全瓦及瓦當拓片

    直徑16.4cm 陜西咸陽市東郊李家村附近出土

     

    漢瓦文字何以風標獨具

        西漢文字瓦當的直徑多在15cm-18.5cm之間,小者如“佐弋”瓦當,直徑僅13cm,大者如“益延壽”瓦當,直徑可達22cm。兩千多年前,能夠享用瓦房甚至裝飾精美瓦當的首先是皇家,其次是官府和個別高官顯貴。如此漢瓦文字書法當出于當時優秀的藝術家而非普通工匠。何以知之?我們試舉兩個唐代的例子。唐代大畫家閻立本曾參與繪制昭陵六駿,而同是畫家的他的哥哥閻立德(約五九六—六五六)正是營造唐高祖獻陵、翠微宮、玉華宮和太宗昭陵的負責人。又如,唐代至德二載(七五七)五月十六日,杜甫被肅宗拜為左拾遺。兩年后,杜甫為避“安史之亂”,攜家帶口輾轉來到成都。上元二年(七六一)八月,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一位前副局級干部在西漢以后一千年依然住不起瓦房,更不要說使用瓦當了。
        西漢文字的篆法線條在剛柔、曲直、疏密、倚正等諸多方面都達到了高度和諧,或方峭、或流美,渾然天成,令人嘆為觀止。西漢金石文字遺世無多,《中國書法全集·秦漢刻石》僅錄得《群臣上刻石》(前一五八)和《孝禹刻石》(前二六)等八處。而西漢瓦當文字字大而遒美,量多而變化無窮,洵為西漢書法中彌足珍貴的奇葩。東漢以后,瓦當藝術漸趨衰落,文字瓦當也漸漸式微,偶有所見,也無足為觀了。
        秦李斯創立小篆,統一中國文字以后,秦漢的篆書、隸書便以對稱平衡為主要結字原則,形成方塊字的外形。書于碑石、鑿于銅器,整齊規矩,莫不合宜。但這種廣泛行用、幾乎一統秦漢書法天下的方塊文字應用于瓦當便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因為瓦當的外形是圓形(個別的為半圓形)。以西漢文字瓦當中最常見的四字瓦當為例,早期瓦心基本為突起的球面,個別呈柱狀或餅狀,其外施弦紋(圓形隔線),以后出現雙隔線中再飾聯珠紋。總之,瓦心隔線與外輪隔線間被四分為四個扇形的面積,這就是實用裝飾為方塊漢字提供的全新的舞臺。于是打破對稱、因形而化,成為瓦當文字的必由之路。
        西漢書法處在由秦代成熟的小篆向東漢成熟的隸書轉化的時期,是舊制已破、新法未立的藝術轉型期,這樣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除了造就人們對不同甚至怪異的各種書體欣賞時的寬容心態,更為西漢書法家提供了藝術創作的極為難得的心理自由。更加夸張的屈伸、挪讓、穿插、增減成為當時善書人營構具有裝飾性的瓦當文字字形的利器,方圓有機的組合、曲直因形的展開,形成了全新而極富個性的“有意味的形式”。筆畫增減更加隨意自如,挪讓屈伸更顯錯落變化,有的瓦文還注意筆畫波挑以彰顯書寫味道。另外,西漢瓦當文字還注意與乳丁和其他圖案(如鳥)相配,或將某一較簡的文字作雙鉤處理,使當面顯得豐富多彩。漢人在非圓非方的瓦當上改造方塊字所展現的控制力、飛揚的想象力,令人嘆為觀止。
        非方的瓦當表面造就了瓦當文字奇異的結字和章法,而由藝術家設計書寫,再由工匠摹刻于瓦范,最終制造出瓦當文字,這種特殊的“書寫”方式(刻)和特殊的書法載體(泥陶)也聯合影響了瓦當文字或曲勁、或圓淳、或古樸的線質特點。這如同我們研究漢簡書法風格形成時,應該注意它獨特的書法載體(窄細竹簡)和左手持簡、右手書寫這樣絕然不同于東晉以后鋪紙于案的書寫方式的影響一樣。
        先秦莊子曾說:“道在瓦甓”。魯迅先生亦嘆:“惟漢人藝術雄沉博大。”以西漢瓦當文字奇逸多變、舒卷自如窺之,先賢之論豈虛言耶! 

     

    西漢 萬歲半瓦當

    直徑16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 安定彭陽瓦當

    直徑14.4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 高安萬世瓦當

    直徑18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 齊園瓦當

    直徑16.5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  單于天降瓦當   

    直徑16.5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  四夷盡服瓦當   

    直徑15.4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未央宮殿前遺址  

    西漢未央宮殿前遺址

    西漢未央宮殿前遺址 

     

    開放中的包容 

    ——漢瓦當文字的書法形式及應用 

    趙熊 

      

        “一片長安月,依舊輝光照眼明。無論是以歷史為觀照,還是以藝術為著眼點,對于生于茲、長于茲的長安——西安人來說,秦漢瓦當總是那么一個不大不小的心結。先師陳少默夫子曾命我刻“默翁弄瓦”一印,常鈐于題跋瓦當拓本。“弄瓦”一語源出《詩經·小雅》,此處瓦指紡磚,為古代婦女紡織用具,和磚瓦之瓦不是一回事。后來以“弄瓦”稱生女兒,以“弄璋”稱生男兒。夫子育有四女一男,“少默弄瓦”一語雙關,既指題跋瓦當,又有詼諧自嘲的意思,從中也可看出夫子的瓦當情結。
        漢瓦當沿承秦瓦當制度,且有著更多的發展。學術界一般認為秦瓦當以圖案、動物紋飾為主,尚未見文字瓦有確切的出土考古實例。漢瓦當則以文字裝飾為代表,展示出漢代磚瓦裝飾中的一道獨特而亮麗的風景。從目前所見漢代文字遺存來看,其主要有書寫和鐫刻兩大類。前者如簡牘書、帛書,以及存留于磚、陶等器物上的書跡;后者如碑碣銘文、畫像石題刻、墓磚(石)題刻、銅器刻銘等。漢瓦當文字既非直接書寫,亦非直接鐫刻,而其過程中卻包含有書寫和鐫刻的工藝流程,相近于鑄造類的漢印制作工藝。如此,瓦當文字(包括磚文及部分璽印文字)與書寫文字、鐫刻文字共同構成了漢代的文字形態。因此,也具有了我們以書法篆刻的藝術觀進行研究、學習、借鑒的必要性。
        漢瓦當文字生成于秦漢交替之際及篆書漸次退出歷史舞臺而隸書興起的背景之中,特別能于變化中表現出多姿多態的結構樣式。雖然,據統計漢瓦當文字僅有三百余單字量,但其中卻包含有大篆—秦篆—漢篆—隸書的豐富形態變化。其中,大篆結構偶有應用。究其來源,擬為戰國秦文字中的遺存。至于隸書,除個別字如“華倉”瓦當中之“”字等有較明顯的隸體特征,更多的則表現在部分筆畫的形態,以及呈現出的隸書書寫意味上。而最富有書法意義的,無疑是秦篆向漢篆轉化的形體,這也是構成漢瓦當文字的主體部分。

    西漢 永奉無疆瓦當   

    直徑16.8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 毋相疑兮瓦當   

    直徑15.4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以政令來規范或統一文字,在文字演進過程中固然有其重大意義和顯著功效,但文字在廣泛且長期的使用過程中,社會以漸變的形式改變其結構及書寫方法同樣顯示出巨大的能量。在秦統一文字為小篆之前,文字結構變圓為方、筆致漸顯,隸書形態就已見端倪。秦代篆書于小篆之外,以方折結構為特征的詔版書法形式因其書寫的便利,有著更多的應用和更強的生命力。在漢瓦當文字中,這種承接秦代文字變革風潮,結構由圓轉方的變換方式得到了廣泛應用和發展。其如“與天”“無極”等二字瓦當,因為位置寬綽,特別表現出修長遒媚的小篆書體形態。又如在“維天降靈延元萬年天下康寧”十二字瓦的有些版別中,同樣表現出圓渾精妙的小篆書體特征,以致很長時期里屢屢有人將此瓦目為秦代遺物。在這些典型的小篆書體以外,以秦摹印篆—漢繆篆為發展軌跡,更多地表現出圓方相濟乃至以方為主、以圓為輔的文字結構形式。瓦當中常見的“”“”二字中,豐富的變化足見其圓方轉換手法。且由于瓦當文字多隨形構成,緣于當面皆為圓形或半圓形,文字結構中也就更易于曲屈圓轉的發揮。在這一點上,與繆篆應用于方形璽印、文字結構更多趨于方折不同,故瓦當文字和漢印文字雖同屬于漢篆系統,其更多的表現出一種裝飾意味。

        漢文字瓦當并不以表現文字特征為宗旨,除去其文字內容所具有的如宣示(“漢并天下”“樂哉破胡”)、銘章(“都司空瓦”“上林農官”“鼎胡延壽宮”)、祈福(“長生未央”“永受嘉福”“千秋萬歲”“延年益壽”)功能外,著眼點仍在于點綴裝飾瓦當。這種以裝飾為目的對文字的使用,也是漢瓦當文字能在最大程度上自由活變的一個重要原因。漢瓦當中對文字裝飾性的應用,最初擬在追求適形中的布局均衡,乃至不能用常規手法實現均衡時,裝飾手段的應用尤為突出。“千秋萬歲”是漢瓦當中數量較大、版別也多的一種文字瓦當。四字中“”字筆畫簡單,為均衡布局,其裝飾手法尤多。如有以雙鉤方法占據位置,有以繁復的屈曲筆畫充實結構,更有借裝飾點以填補空處。陜西華陰市漢華倉遺址中曾采集有“千秋萬歲”瓦當一種,其“”字不僅取鳥蟲篆形體,更衍飾有鳥羽,極具裝飾意味。
        以裝飾手法施加于文字結構,在戰國時期的一些地域幾成風氣,典型的如中山王銅器銘文、吳越銅器銘文等。秦文字中難見此種裝飾性文字,或與秦人尚武精神及質樸民風相關。漢代是南北文化大融合的時期,其文化形態中既有開放中的包容,更于包容中益見開放。文字中的裝飾應用不僅見于瓦當,如璽印中廣泛應用的鳥蟲篆即為典型,與此相對應的則有“永受嘉福”瓦當。前人嘗以鳥蟲體、龜蛇體來類說漢瓦當文字,不過依形附名而已。究其始終,瓦當文字中的種種結構性變化,大多都是在以裝飾而使適形的過程中生發出來的。 

     

    西漢 醴泉流庭瓦當

    直徑18.3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西漢 富貴昌鶴云紋瓦當

    直徑15.8cm  秦磚漢瓦博物館藏  

     

     

       瓦當文字無疑是漢代書法體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緣于其應用期的短暫、應用形式以及文字形式的獨特性,后世書家鮮有以瓦當文字為借鑒形成風氣者。在論及以篆書為特征的古文字書法時,人們很容易冠以金石精神、金石韻味這樣的評價。這不僅因為大量的古文字遺存是以鑄金或刻石的方式得以保留和展現,更因為鑄和刻所用的材質及方法使書跡呈現出與毛筆書寫相異的審美趣味。瓦當非金非石,但其圖飾、文字的制作過程近于范模鑄銅,而材質由泥而陶,頗有石的特點。加之在雕模、制范、燒制及今人拓本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同樣表現出一種濃郁的金石氣息。如若將瓦當文字借鑒應用于書法學習與創作,擬首在對這種金石韻味的理解與對金石精神的追求。

        從瓦當文字的形質上看,其于勁挺中寓渾樸,于圓融中見力量。嘗言“金石不隨波”,或見其韻致與精神。同時,漢文字瓦當所表現出的開放中的包容精神,也是書法學習借鑒的重要內容。漢瓦當于文字應用的開放性既反映出文字、書法在演進過程中的一種自然流變,也表現出漢代書寫者可貴的探索精神。正是由于這種文字應用的開放性,使得“包容”愈見其文化價值。對于今人而言,文字演進已不復可能,我們唯有在被動地接受中,以主動的態度體味其精神所在。
        以瓦當文字應用于書法之難,從技術層面上看,大致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文字形體:因受封閉的、圓形的或半圓形樣式的局限,瓦當文字在適形變化的過程中外觀已不能方齊,多呈扇形、輻射形及半圓、四分之一圓形體,其異形的文字形態難以應用于篇章式的書法創作之中;二是字數限制:據統計漢瓦當文字單字總量不過三百多個,以之謀篇難免捉襟見肘。此外,緣于瓦當文字的裝飾功能,其文字形態中又有諸多訛變現象。這些文字如不在成句中連讀,大多已不能辨識。僅就形體結構而言,這種帶有民間粗率風氣的字形顯然不宜以“古已有之”為由,普遍應用于書法作品。
        作為秦篆—漢篆系統的文字,在漢瓦當文字的實際應用中,可以秦漢金文作為輔助。特別是作為繆篆主體的漢印文字及前期的秦摹印篆,都與漢瓦當文字有著形態與氣息上的“近親”關系。二者不同的是,漢瓦當文字結構中的曲屈圓折要甚于秦漢金文,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漢瓦當文字“適形”產生的結果。與漢瓦當同時代的漢磚文字因外形方齊,文字結構多以平直方折為主,倒是易于借鑒于謀篇創作。
        與書法相比,在篆刻中應用漢文字瓦當形式及文字形式有著較多的便利,在前人或今人的篆刻作品中也屢有所見。究其原由,一是文字瓦當形式接近于傳統篆刻形式;二是文字瓦當和篆刻同屬于以少字數謀篇的藝術形式,章法構成有相類之處;三是篆刻有印宗秦漢之說,而作為秦篆—漢篆系統的瓦當文字正好契合于秦漢印構成形式。
        研究古代文字遺存,特別是像漢瓦當文字這類帶有濃郁裝飾意味的文字形態時,在關注其別樣的結構之外,更多的宜理解表象之下的精神內涵,并借以豐富、深化今天的書法藝術。

    維天降靈延元萬年天下康寧  清拓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 

    飛鴻延年  清拓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  

    關  清拓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

    富昌大吉  清拓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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